写在前面
1927 年，潮州一位叫蔡月英的女居士卧病在床，起不了身。她把一张「光明真言曼荼罗」放在自己头上，说看见了一个发光的圆轮。人们说，她死后很久额头还是暖的，面容一点没变。[1]
这则灵验故事登在潮州居士王弘愿（1876–1937）一系的刊物上。那张放在头上的图是什么，为什么一个病人要把它顶在头上，本文先不解释，留到最后几节再说。
王弘愿是潮州中学的国文教师，23 岁中秀才，四十岁才开始读佛经。[2] 从 1921 年到 1932 年，他从翻译一本日本密教概论起步，受了日本僧人的灌顶，成了真言宗的阿阇梨，在潮州、广州、香港、汕头为数千人灌顶；同时他也被佛教界骂作「现学现卖」，有人说他只用十二个小时就拿到了别人要修两百天才能拿到的资格。[2][3]
本文跟着他的经历往下走。他读到密宗书的时候，讲密宗是什么；他受灌顶的时候，讲灌顶怎么进行；他被人指责没修加行的时候，讲加行要修什么。材料有三类：唐代密教经轨的原文（据 CBETA 电子佛典）；日本辞典、寺院与博物馆资料；民国佛教史的研究，主要是梅静轩 1999 年、Ester Bianchi 2004 年与安赛萍（An Saiping）2023 年的论文。凡是出自王弘愿一系自家刊物或信徒回忆的，正文都写明出处。
本文只讲仪轨的结构与历史，不是修行指导，也不写可以照着做的修法步骤。
一、一个国文教师读到了「失传的密宗」
显与密
佛教里常把教法分成「显」「密」两类。显教是公开讲说的经论，读经、听讲、自己思考就可以入门；密教的核心修法要由师父亲手传授，入门之前要先受「灌顶」。密教讲「三密」：手结印契（身）、口诵真言（口）、心观本尊（意），三者同时与佛相应，主张今生此身就可以成佛，即「即身成佛」。[4][5]
唐密的兴与断
密教在 8 世纪初成体系地传进中国。716 至 720 年间，印度僧人善无畏、金刚智先后到长安，与金刚智的弟子不空合称「开元三大士」。善无畏与中国僧人一行在 724 年译出《大日经》，金刚智、不空传出《金刚顶经》一系。不空的再传弟子惠果（746–805）在长安青龙寺把这两部经的传承合在一起传授。[5]
图：惠果像，唐代李真等绘，空海带回日本，京都东寺藏。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805 年，日本僧人空海在青龙寺从惠果受两部传承，次年回国；同一时期入唐的最澄，以及后来的圆仁、圆珍，也把密教带回了日本。[4][6] 而在中国，845 年唐武宗灭佛（会昌法难），密教失去了寺院与师承；宋代虽然又译出不少密典，但已不成体系，此后汉地留下的只是瑜伽焰口、水陆法会这类零散的仪式。[5]
一千年后，中国人回头看：宋代译出的密经都在，却「沒有金剛上師傳授，所以雖有大法，仍然不能修習」。这是 1971 年一位民国密宗信徒的说法。[7]
密教为什么偏偏在中国断了、在日本留了下来，涉及整个佛教从印度到东亚分批传入的时间差，这里不展开，可参看之前整理发布在本博客的《佛教传播中的时差：从印度到东亚的文本接收与层积》，其中第二节「唐密：国家仪轨中的最后一层」与第三节讲空海、最澄的部分，正好是本节的前情。
从日本找回来
清末，杨文会一系从日本取回大量在中国已经佚失的佛典，中国佛教界由此知道：唐代的密教在日本一直传了下来。民国初年的佛教改革者想要「复兴」中国佛教，一路向东去日本找，一路向西去西藏、蒙古找，学界把这段历史称为「密教复兴运动」（Tantric Rebirth Movement）。[8][5]
王弘愿走进这件事，是从读书开始的。他四十岁那年读《华严经》读不懂，便去潮州开元寺跟怡光学佛，两人成了好友。[2] 和同时代许多人一样，他相信密教在中国已经失传，只在日本保存了下来。[9]1921 年，他把日本真言宗丰山派管长权田雷斧的《密教纲要》译成中文出版，题为《密宗纲要》。[2][10]
二、四支密教：唐密、东密、台密、藏密
要读懂王弘愿后来的经历，先要分清民国人口中的几种「密」。
东密就是日本真言宗。「东」指京都的东寺：空海回国后，823 年获朝廷赐东寺作根本道场，所以真言宗的密教叫东密。[4] 它以胎藏界、金刚界两部为核心，主张两部「不二」。平安时代以后分出广泽流、小野流等许多支派，至今由高野山、东寺等真言宗各派传承。[4]
台密是日本天台宗里的密教，由最澄、圆仁、圆珍传回，中心在比叡山延历寺与园城寺。天台宗本以《法华经》为核心，台密主张「圆密一致」，即《法华经》的教理与密教本质相同；又在两部之外加入《苏悉地经》，成为三部。中世以后分为「台密十三流」。[6]
藏密是另一条线。7 世纪起佛教传入西藏，8 世纪赤松德赞请莲花生、寂护入藏；11 世纪「后弘期」以后，宁玛、噶举、萨迦、格鲁诸派并立。它主要从印度直接传入，不经过唐代长安。[11] 藏传新译派把密续分为事部、行部、瑜伽部、无上瑜伽部四部。《大日经》在其中只属「行部」；最高一层的无上瑜伽（如《密集》《胜乐》《喜金刚》《时轮》）修体内的脉、气、明点，这一层从未在汉地和日本流传。[12]
| 唐密 | 东密 | 台密 | 藏密 | |
|---|---|---|---|---|
| 时代 | 8–9 世纪盛，845 年后衰 | 806 年至今 | 9 世纪至今 | 8 世纪至今 |
| 主要经典 | 《大日经》《金刚顶经》 | 同唐密，两部为主 | 两部加《苏悉地经》 | 四部密续，重无上瑜伽 |
| 曼荼罗 | 胎藏、金刚两部 | 两部，「金胎不二」 | 三部 | 各部密续各有坛城，常见沙坛城 |
| 入门功课 | — | 四度加行，约百日 | 待查 | 四加行，各十万遍[13] |
四支都以灌顶为门槛，都用曼荼罗、真言、手印、护摩火供，也都重师承。[5][12] 东密几乎原样保存了唐密两部的修法框架。王弘愿学的，就是东密。
三、胎藏界：在母胎里长大的佛
东密的核心是两幅成对的曼荼罗：胎藏界与金刚界。「曼荼罗」是梵语 maṇḍala 的音译，可以理解为把诸佛、菩萨按一定秩序排在一起的图。两幅图各依一部经，讲的都是「怎样成佛」，但比喻不同。[14][15]
名字的来历
胎藏界依《大日经》。经里请佛说法时的原话是「修真言行大悲胎藏生大漫茶羅王」，又解释说：「哀愍無邊眾生界故，是大悲胎藏生漫茶羅廣義。」[16] 所以「胎藏界」是简称，全名「大悲胎藏生曼荼罗」：因为哀怜无边的众生，从大悲的胎藏里生出来的曼荼罗。
这部经的根本教义是三句话：「菩提心為因，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什么是菩提（觉悟）？「謂如實知自心」，如实地认识自己的心。[16] 成佛的种子是求觉悟的心，根是慈悲，结果是用种种方法救度众生。
一行的比喻：受孕、长大、出生
参与翻译的一行和尚在《大日经疏》里用怀胎来解释这个名字：
行者初發一切智心，如父母和合因緣，識種子初託胎中。爾時漸次增長……乃至始誕育時，諸根百體皆悉備足……又此嬰童，漸具人法，習諸伎藝。伎藝已通，施行事業……故名大悲胎藏生也。[17]
修行人最初发心求觉悟，就像父母结合、生命的种子刚落进母胎；在胎中慢慢长大，出生时五官四肢俱全；孩子慢慢学做人、学手艺，手艺学成，出去做事。这一整个过程就叫「大悲胎藏生」。
他还打了一个比方：「如蓮種在堅㲉之中，枝條花葉之性已宛然具足。」[17] 莲子包在硬壳里，将来的枝、叶、花其实都已经在里面了。照这个说法，一切众生本来都带着成佛的种子，只是自己不知道，一行称之为「在聖胎」；「若出藏時，即是如來解脫也」，从胎藏里生出来，就是解脱。[17]
怎么读一幅胎藏曼荼罗
图：胎藏界曼荼罗（西院本），9 世纪，京都东寺藏。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图的中央是一朵八瓣莲花，叫「中台八叶院」：大日如来坐在花心，四佛、四菩萨坐在四周的花瓣上。从中台向外一圈圈展开，共十二院，画四百一十四尊；最外一圈「外金刚部院」画的是天神、鬼众等护法。[14] 一行说，最外院画的天神等世间众，对应修行刚起步、只成就「世间八心」的人，修行越深，位置越往里，最后「入中胎」，走到中央的莲花。[17] 所以这幅图也是一张由外向内、由浅入深的修行地图。
图：胎藏界曼荼罗中台八叶院局部，9 世纪，京都东寺藏。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胎藏界的大日如来作菩萨形、戴宝冠，结的手印叫「法界定印」。[18]
四、金刚界：在月轮里看见金刚
「金刚界」原是一个灌顶名号
金刚界依《金刚顶经》。这部经开头讲了一个故事：一切义成就菩萨（梵语 Sarvārthasiddhi，即成佛之前的悉达多）坐在菩提树下修极端的苦行禅定。诸佛一齐出现，问他：「云何證無上正等覺菩提，不知一切如來真實忍諸苦行？」你连诸佛的真实都不知道，就想靠熬苦行成佛吗？[19]
他起身请教，诸佛教了他五步，后世称「五相成身」：先观察自己的心，「我見自心形如月輪」，看见心像一轮明月；再发菩提心，让这轮月更加圆满；然后在心中的月轮里观想一支金刚杵；接着诸佛的身、口、心进入这支金刚，诸佛「以金剛名號金剛界，金剛界灌頂」，给他取名「金刚界」，为他灌顶；最后他「現證自身如來」，当下成佛。[19][20]
所以「金刚界」这三个字，原本是诸佛授给悉达多的灌顶名号。整幅金刚界曼荼罗，是从这个故事展开的。
为什么是月轮和金刚
经里说，心的本性光明，像月亮；又像一块白布，「隨染隨成」，染什么颜色就成什么颜色。[19] 金刚是最坚硬、不可摧毁的东西，比喻智慧坚固、能破一切烦恼。金刚界的每一尊都坐在一个月轮里，所以这幅图又叫「月轮曼荼罗」。[15]
怎么读一幅金刚界曼荼罗
图：金刚界曼荼罗（西院本），9 世纪，京都东寺藏。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金刚界曼荼罗是三乘三的九宫格，共九会。正中是「成身会」，大日如来与四佛、三十二位菩萨共「金刚界三十七尊」，对应故事的结局「成就佛身」；全图共一千四百六十一尊。[15] 金刚界的大日如来也戴宝冠，结的手印叫「智拳印」。[18]
图：大日如来坐像，运庆作，1176 年，奈良圆成寺藏。结智拳印，是金刚界的大日如来。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两部放在一起
| 胎藏界 | 金刚界 | |
|---|---|---|
| 依据 | 《大日经》 | 《金刚顶经》 |
| 名字由来 | 大悲胎藏生 | 诸佛授悉达多的灌顶名号 |
| 比喻 | 母胎、莲子：种子本有，慢慢养大 | 月轮、金刚：在禅观里照见、坚固 |
| 东密的解释 | 理、慈悲 | 智、分别 |
| 图的形状 | 中央八叶莲花，向外十二院 | 三乘三，九会 |
| 大日如来手印 | 法界定印 | 智拳印 |
东密说两部「而二不二」：是两个，又是一个，叫「金胎不二」。[15][4] 王弘愿后来在一张小图里同时画进八叶莲花和金刚界大日的种子字，管它叫「两部不二」，用的就是这层意思。这张图本文第八节再讲。
五、1924 年 5 月，潮州开元寺：灌顶
日本僧人来了
王弘愿的译本引起了权田雷斧本人的注意。1924 年 5 月，79 岁的权田带着几位同僚来到潮州开元寺，传授真言宗的灌顶。王弘愿在这次受了两级灌顶，并为此写了《敬告海内佛学家书》。[21][2]
同一年，开元寺出家的僧人纯密从高野山学成回来。他 1921 年赴日，在高野山得了阿阇梨位，回寺后开始教授东密。[22] 1924 年前后的开元寺，于是同时有一条在家（王弘愿）、一条出家（纯密）的东密传承。
更早一些，北方也有人去了日本。太虚的弟子大勇 1923 年 10 月从高野山学成回国，次年 1 月在武昌佛学院为数百人灌顶；与他同去的持松回国后，1924 年应湖北当局之请修「仁王护国法会」。[23][8] 这一路是中国僧人出去学，王弘愿这一路是日本僧人进来教。
灌顶是什么
「灌顶」原是古印度国王即位、立太子时，用四大海之水浇在头顶的仪式，密教借来作为授法的礼仪。[24] 真言宗把它分为三种，由浅到深：[24]
- 结缘灌顶：不拣选人，让一般人与佛结缘。
- 受明灌顶：授给要正式成为密教弟子的人。
- 传法灌顶：授「阿阇梨」位，即可以为别人灌顶、传法的师父资格。
茨城县六地藏寺（真言宗丰山派）的展示资料按《大日经》排出五个阶段：远远看见曼荼罗、结缘灌顶、许可灌顶、传法灌顶、秘密三昧耶。[25] 要从第三阶到第四阶，中间要修「四度加行」，下一节讲。
蒙眼、投花
《大日经》对灌顶的记载很具体。弟子受戒时，「繒帛覆面門」，用丝帛蒙住脸；师父「耳語而告彼」，贴着耳朵授戒；弟子向诸佛「散於淨華，隨其所至處，行人而尊奉」，花落在哪一尊，就奉哪一尊；最后「以四大菩薩所加持寶瓶」为他灌顶。[16]
今天日本寺院的结缘灌顶仍照这个框架进行：受者先受戒，再学一个手印、一句真言；用布蒙住眼睛，由僧人领进灌顶坛，把一朵花投到平铺的曼荼罗上，叫「投花得佛」；取下蒙眼布，看花落在哪一尊，那就是自己的有缘佛；最后由阿阇梨用香水点在头顶。[26][27] 高野山每年春天投胎藏界、秋天投金刚界。[27]
王弘愿受的「两级灌顶」是哪两级，DMCB 的英文条目只写「both of the two levels」，没有说明名目。[2] 他受灌顶的具体场面，本文没有找到日方的一手记载。
六、两百日与十二小时：四度加行
当阿阇梨之前要修什么
四度加行是真言宗受传法灌顶之前的预备修行，日本辞典称之为「伝法灌頂に対する準備的修行」。[28] 「四度」指四套修法，次序各派不同，常见的一种是：[28][25]
- 十八道法：把修法比作请一位贵客上门。行者先清净身口意、用手印点身上五处如披铠甲；再「结地界」「方隅金刚墙」，圈出道场；观想坛中八叶莲花上的狮子座；派车迎请本尊；迎进来后上罩金刚网、四周围起火墙；最后献水、献座、献供。[29] 唐代《十八契印》开篇写明，这套仪轨是给「從師獲灌頂，既蒙印可已」的弟子修的。[29] 它是此后一切修法的骨架。
- 金刚界法：骨架同十八道，中间多出一大段：行者自己把《金刚顶经》里悉达多的五相成身重走一遍。不空译的仪轨里，行者说「我以見自心，清淨如滿月」，诸佛答「汝心本如是，為客塵所翳」：你的心本来就像满月，只是被尘埃遮住了。[30]
- 胎藏界法：依唐青龙寺僧法全所集的仪轨。行者用「阿、鑁、囕、唅、佉」五个梵字依次安在身上五处，对应地、水、火、风、空，叫「五字严身」；再观想一朵八叶大莲花，花心有月轮，月轮里一个「阿」字，「阿」字转成大日如来。[31] 胎藏曼荼罗中央的八叶院，就是这样在心中一步步「长」出来的。
- 护摩法：在坛前设火炉，把供物投进火里。不空译的护摩仪轨分五种：息灾（消灾）用圆炉，增益（增福）用方炉，降伏（降伏怨敌）用三角炉，钩召（召来所求）用金刚形炉，敬爱（使人和合）用莲花形炉；时辰、方向、烧的木头、衣服颜色也各不相同。[32]
修行时间各派不一。高野山大学现在分春、夏两期，各五十天，共一百天。[28]
坛上的法器
这些修法都在一张方形的「大坛」上进行，大坛设在曼荼罗前。坛中央放轮宝，四角立四橛、绕上绳子圈出结界，前方正中放火舍（香炉），两侧摆盛供物的六器；行者面前的金刚盘上放金刚杵与金刚铃。[33][34] 这些法器大多从古印度的武器或日用器具演变而来，由空海、最澄等「入唐八家」从唐朝带回日本。[33] 金刚杵原是古印度的兵器，象征打破烦恼的菩提心；金刚铃修法时摇响，用来唤醒诸尊。[33]
图：五钴杵，平安时代（10 世纪），克利夫兰美术馆藏。维基共享资源，CC0
图：五钴杵与五钴铃，镰仓时代，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藏（Daderot 摄）。维基共享资源，CC0
法器怎么用属于秘传，由阿阇梨当面教给出家弟子。[34]
争议
在批评者看来，王弘愿没有走完这条路。1925 年，权田请他赴日继续受法，[21][35] 1926 年他成为真言宗第 49 世阿阇梨，回国后在潮州、广州、香港、汕头为数千人灌顶。[2] 梅静轩引一位目击者的回忆说，他「超乎常理地在 12 小時內」就取得了阿阇梨身份。[3]
正常要多久？僧人大醒在 1935 年刊出的〈高野山三日记〉里记下，他在高野山向金山穆昭请教在家人能否受阿阇梨位。金山回答：传法灌顶授阿阇梨位，在家人不能受；从受法到传法，要经过受法、许可，「加行期兩百日的修行」。[36]
真正让佛教界哗然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在家居士，为出家的僧尼灌顶。据梅静轩，1927 年王弘愿在广州六榕寺佛教总会为僧尼灌顶，1932 年 7 月又在该寺为僧尼授戒。[3] 批评接踵而来，大多登在太虚主持的《海潮音》上：[3]
- 史善严最早发难：在西藏传两部大法要七八年，东密至少也要修一年加行，王氏是「現學現賣」。
- 与王弘愿同出权田门下的曼殊揭谛，公开要求他一个月内正式出家、闭关精修，否则断绝同门之谊。
- 还有人指他「以高價販賣經典、法器以獲取暴利，又鑄造銅質金剛牌，聲稱牌上真言能治各種怪病」；他的儿子写《辛未灌顶记》，说父亲杖头发光、天女散花，是「肉身菩萨」。
这些都是论战一方的说法。王弘愿一方的回应，是在《解行特刊》上列出密宗异于其他宗派的「十项殊胜」，为在家传法辩护。[3] 梅静轩的结论是：「王弘願本身對密法的教理與修持的能力不足是造成衝突的原因」，问题不在他是在家人。[3]
七、西边来的喇嘛
东密进来的同时，另一条线从北方南下。
1924 年，刚从高野山回来的大勇到北京传东密，在雍和宫遇到蒙古喇嘛白普仁，随他学藏密之后，放弃了东密，办起藏文学院，后来组织留藏学法团。[23][37] 1925 年班禅九世到北京，任白普仁为雍和宫堪布；同年 6 月，白普仁带 28 人到上海等地修金光明法会、为人灌顶。[37] 据信徒的回忆，1926 年秋他在雍和宫修「子母丸」：用面、蜜、酥做成丸子封进瓶里，众人各握一根系在瓶颈上的绳，持金刚杵念咒不停。[7]
另一位喇嘛多杰觉拔，1925 年冬到杭州为数十人灌顶。因为没有汉文仪轨可用，他开始把藏密仪轨译成中文；次年到汉口，吴佩孚等军政人物皈依，他在督署译出诸尊仪轨五十一种，「即世人所稱密乘課本」（同据信徒回忆）。[7] 1934 年，太虚本人也接受了班禅的灌顶。[3]
藏密在北方很快和军政搅在一起。据梅静轩引《海潮音》：湘军唐生智部「各官佐士兵受戒，現已有和尚軍之稱」；「联帅」（当指时任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孙传芳）请白普仁建金光明法会，事后说东南战事得胜「未始非金光明威神之力所加被」。湖南省议会则抗议政府花巨款请喇嘛修法，却不救车站外每天聚集的数千饥民。还有流言说，喇嘛传「百尊法」，起初每尊索价十元，后来降到八元、六元。[3]
批评也随之而来。太虚说喇嘛「形服同俗、酒肉公开」；印顺后来称藏密为「佛法末流」；舆论把密教写成淫秽、祭鬼神，把信众写成迷信盲从。[3] 东密的王弘愿和藏密的喇嘛，在《海潮音》的版面上是同一类被批评的对象。
藏密的法器与东密同源，金刚杵和金刚铃两边都有，但藏密多出一类与墓场（尸陀林）意象有关的东西：普巴（金刚橛）、头骨碗、骨号、手鼓。[38]
图：普巴与座，西藏，14 世纪末至 15 世纪初，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维基共享资源，CC0
八、光明真言：从经文到盖尸被
真言与陀罗尼
密教念诵的咒语有几种叫法。日本辞典的通行区分是按长短：长的叫「陀罗尼」，几句话的叫「真言」，一两个字的叫「种子」；实际使用中常常混用。「陀罗尼」（dhāraṇī）原意是「总持」，能把一切记住而不忘失；「真言」（mantra）意为真实不虚的话。它们一般不翻译，只音写，所以读来不知所云。[39] 前面五字严身里的「阿」「鑁」，就是种子。
光明真言
王弘愿一系最看重的一句真言叫「光明真言」，出自不空译《不空羂索毗盧遮那佛大灌頂光真言》。全文是：
唵 阿謨伽 尾嚧左曩 摩賀母捺囉 麼抳 鉢納麼 入嚩攞 鉢囉韈哆野 吽[40]
图：光明真言的悉昙字（oṃ amogha vairocana mahāmudrā maṇi padma jvāla pravartaya hūṃ），现代排印。维基共享资源，CC0
经文说了它的用法：「以是真言加持土沙一百八遍，尸陀林中散亡者尸骸上，或散墓上」，亡者即使已在地狱、饿鬼等恶道，也能脱离，往生西方。[40] 日本至今还有「土砂加持」的法会。[41] 同一部经里，用法远不止于此：「若諸鬼神魍魎之病，加持五色線索一百八結，繫其病者腰臂項上」，可以治鬼神作祟的病。[40]
这一系经典里还有更阴森的段落。同经说，用药水点一具「米𡅄羅」的眼睛，持咒一千零八十遍，「則便起坐，所問皆答」；唐代慧琳《一切经音义》为同经的另一译本作注，其中写作「米嚲羅」，释为「梵語，新死人屍也」。[40][42] 同一系的菩提流志译本又说，用香熏「岌播羅」一千零八遍，它就「動走自語，所問皆答，任為使役」；与梵文本英译逐句对照，「岌播羅」对应的是头骨。[43][44] 这些段落王弘愿是否用过，没有材料可证，这里只说明它们与光明真言同出一系。
王弘愿的推行
光明真言在近代以前的中国很少有人用。[9] 王弘愿依据他对日本真言宗的了解，写了一本《光明真言之研究》，既讲教理，也教用法；又在他翻译的居士日课《在家勤行法则》里收入光明真言的念诵。[45]
他还写过一篇《两部不二光明真言曼荼罗》。据安赛萍转述，这是一张方形的图，里面画一轮月，月中是一座八叶莲台，光明真言的梵字全部排在圆中。王弘愿解释：八叶莲属于胎藏界，莲台中心的种子字是金刚界大日如来的种子，两部同在一图，所以叫「两部不二」。[45]
这就是开头蔡月英顶在头上的那种图。经典里并没有把光明真言和曼荼罗结合的依据；安赛萍认为这种做法始于日本平安时代后期的真言僧范俊（1038–1112；安赛萍原文误作镰仓时代），王弘愿手里的图很可能从日本得来、由这一原型演变而成，但它具体画成什么样，至今不能确定。[45] 王弘愿那张原图本文没有找到。下面这幅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光明真言曼荼罗，可作参照：上方结智拳印的是金刚界大日，周围二十四个小月轮里各写一个梵字。它没有八叶莲台，与王弘愿描述的不是同一种图样。
图：光明真言曼荼罗，江户时代（约 17–18 世纪），作者不详。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用在临终与丧葬上
经文讲的是给已经死去的人撒土沙。到了王弘愿一系手里，光明真言被用来送将死的人：放在临终者胸口或头上，写在盖尸的被子上，再撒上加持过的土沙，或者给临终者穿上绣有光明真言曼荼罗的衣服。[45] 王弘愿在《决定往生秘法》里写道：
蓋屍之被，可書陀羅尼梵文，唯作法須請大阿闍黎行之。潮州曾有人請阿闍黎書此被，並開眼作法，有平素全未行持，臨終以是而感瑞應者，不一而足。[45]
一位叫刘绍亮的居士向震旦密教重兴会要了几条写有光明真言的被子，家人或邻居临终时就给他们盖上。王弘愿自己的女儿慧芳临终时，盖着写有光明真言的被子念诵这句真言，身上穿着绣有光明真言曼荼罗的衣服。[45]
安赛萍指出，这些用法在经典里没有依据，大约是从日本真言宗学来、再自行扩展的：经文说的是撒土沙，后来变成写在被子上、绣在衣服上。经文说的是救已经死去的人，到这里变成了救将死的人。[45] 这些故事都出自王弘愿一系的刊物《密教讲习录》，是信众自己的记录。[45]
九、1932 年 8 月，广州
1932 年 8 月 11 日，王弘愿在广州一次把光明真言法传给 221 人，男 111 人，女 110 人。他在开示里说，修这句真言既利己，也利他：利己是今生即身成佛或死后往生西方，利他是能为亡者撒沙、为人治病、替人消业。他让在场的人都以《光明真言之研究》为修法的依据。[45]
两天后，他主持了一场超度法会。超度的对象有孙中山，也有在战乱和灾难中死去的人。光明真言写在悬挂的幡上，众人对着幡诵念。[45]
同年 7 月，他刚在六榕寺为僧尼授过戒，《海潮音》上的论战还在继续。[3] 五年后，1937 年，他在潮安去世。[2]
附录：调研资料
以下是写作本文时整理的原始资料，供有兴趣的读者对照。经文据 CBETA 所收《大正藏》本，梵字悉昙夹注略去，只保留汉字音写；白话为本文所加。
附录一 十八道：一次修法的完整流程
据唐代《十八契印》[29]。步骤编号与名目按真言宗通例整理；第 10、11、13 步在原文中的确切字句未逐句核对。
| 段 | 步骤 | 《十八契印》原文要点 |
|---|---|---|
| 准备 | 礼拜、忏悔 | 「以五輪著地」，「盡說陳三業一切罪」 |
| 一、庄严行者 | 1 净三业 | 诵净三业真言，身口意三业清净 |
| 2 佛部三昧耶 | 结印当心，「想於如來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分明如對目前」 | |
| 3 莲华部三昧耶 | 结莲华形印，想观自在菩萨 | |
| 4 金刚部三昧耶 | 结金刚杵形印，想金刚手菩萨，「當得金剛堅固之體」 | |
| 5 被甲护身 | 「印身五處，所謂額，次右肩，次左肩，次心，次喉」 | |
| 二、结界 | 6 地结 | 「結地界」 |
| 7 四方结 | 「方隅金剛牆」 | |
| 三、庄严道场 | 8 道场观 | 「想於壇中八葉大蓮華上有獅子座」 |
| 9 大虚空藏 | 「大虛空藏普通供養」 | |
| 四、劝请 | 10 宝车辂 | 派宝车去接 |
| 11 请车辂 | 请本尊上车 | |
| 12 迎请本尊 | 迎入坛场 | |
| 五、结护 | 13 辟除结界 | 驱除魔障 |
| 14 金刚网 | 「上方金剛網」 | |
| 15 金刚炎 | 「火院密縫印」 | |
| 六、供养 | 16 阏伽 | 「獻閼伽」 |
| 17 华座 | 「獻蓮華座」 | |
| 18 普供养 | 「普供養」 |
附录二 《金刚顶经》五相成身
据不空译三卷本《金刚顶经》卷上[19]，后世名目据[20]。
| 步 | 原文 | 白话 | 后世名目 |
|---|---|---|---|
| 1 | 「當住觀察自心」……「我見自心形如月輪」 | 观察自己的心，看见心像一轮明月 | 通达菩提心 |
| 2 | 诸佛授真言「令發菩提心」……「如彼月輪形，我亦如月輪形見」 | 发菩提心，让这轮月更明亮圆满 | 修菩提心 |
| 3 | 「於自心月輪思惟金剛形」……「我見月輪中金剛」 | 在心中的月轮里观想一支金刚杵 | 成金刚心 |
| 4 | 「以金剛名號金剛界，金剛界灌頂」……「我見一切如來為自身」 | 诸佛为他取名「金刚界」并灌顶，他看见诸佛就是自己 | 证金刚身 |
| 5 | 「觀自身佛形」……「現證自身如來」 | 观自身即佛，当下成佛 | 佛身圆满 |
附录三 胎藏界法：五字严身与中胎观
据法全集《青龙寺仪轨》[31]。
| 梵字 | 元素 | 颜色、形状 | 安在 | 原文 |
|---|---|---|---|---|
| 阿 | 地 | 金色，方（金刚轮） | 下体 | 「阿字遍金色，用作金剛輪，加持於下體，說名瑜伽座」 |
| 鑁 | 水 | 白如月光 | 脐上 | 「鑁字素月光，於在霧聚中，加持自臍上，是名大悲水」 |
| 囕 | 火 | 赤如朝日，三角 | 心 | 「囕字初日暉，彤赤在三角，加持本心位，是名智火光」 |
| 唅 | 风 | 黑如劫火 | 眉间白毫 | 「唅字劫災焰，黑色在風輪，加持白毫際，說名自在力」 |
| 佉 | 空 | 一切色 | 头顶 | 「佉字及空點，想成一切色，加持在頂上，故名為大空」 |
原文：
加以五支字，等引而運想，即同牟尼尊。阿字遍金色，用作金剛輪，加持於下體，說名瑜伽座。鑁字素月光，於在霧聚中，加持自臍上，是名大悲水。囕字初日暉，彤赤在三角，加持本心位，是名智火光。唅字劫災焰，黑色在風輪，加持白毫際，說名自在力。佉字及空點，想成一切色，加持在頂上，故名為大空。五字以嚴身，威德炬熾然，滅除眾罪業，天魔為障者，見赫奕金剛。首中百光王，心置無生句，胸表離染字，安立無垢眼，觀身同如來，復念滿足句。
中胎八叶莲华的观想（末段）：
……觀彼中胎內，普光淨月輪，阿字置其中。次當轉阿字，成大日牟尼，清淨離諸垢
附录四 护摩五种
据不空译《金刚顶瑜伽护摩仪轨》[32]。
| 种类 | 目的 | 炉形 | 时辰 | 行者面向 | 烧什么木 |
|---|---|---|---|---|---|
| 息灾 | 消灾除病 | 正圆 | 初夜 | 北 | 甘木 |
| 增益 | 增长福德 | 正方 | 初日分（清晨） | 东 | 果木 |
| 降伏 | 降伏怨敌、恶魔 | 三角 | 中日分（正午） | 南 | 苦木 |
| 钩召 | 召来所求之人或物 | 金刚形 | 一切时 | 仰视四方 | 刺木 |
| 敬爱 | 使人和合、敬爱 | 长形如莲华 | 后夜 | 西 | 花木 |
息灾护摩时，「本尊火天，及爐、衣服、飯食、花皆用白」。原文：
護摩五種事，一一有多種，息災及增益，第三為降伏，鉤召為第四，第五是敬愛，如是五護摩，敬愛為最勝。我今說軍荼，依瑜伽相應，息災爐正圓，應當如是作，增益應正方，三角作降伏；金剛形軍荼，鉤召為最勝，長作蓮華形，敬愛為相應。已說五種類，軍荼業無上，息災初夜起，增益初日分，中日分應作，降伏猛利法，鉤召一切時，後夜作敬愛，如是五瑜伽，作業為等引。面北作息災，增益向東方，應面南而住，以作降伏事。仰視遍諸方，是為鉤召儀，若敬愛相應，應住面向西。息災結佛印，增益寶標幟，金剛怒降伏，金剛鉤鉤召。大召而相應，敬愛蓮華部，如是五瑜伽，應作護摩事。
息災燒甘木，增益用菓木，苦木降伏業，刺木為鉤召，花木說敬愛，如是五種木，瑜伽者應用。息災爐作輪，增益三股杵，降伏一股杵。鉤召應作鉤，敬愛作蓮華，息災爐應量，橫全竪半肘，增益兩肘量，深量應用半。降伏軍荼相，三角各一肘，鉤召長一肘，橫深各減半，敬愛亦一肘，橫深如鉤召。
附录五 《不空羂索毗卢遮那佛大灌顶光真言》全文
不空译，《大正藏》第 19 册第 1002 号，全经一卷，以下为全文[40]。
真言（「二合」是原文的音注，表示两个字合读一个音）：
唵 阿謨伽 尾嚧左曩 摩賀母捺囉（二合） 麼抳 鉢納麼（二合） 入嚩（二合）攞 鉢囉（二合）韈哆野 吽
经文：
毘盧遮那如來為授母陀羅尼印三昧耶神通法品而最為第一，若有過去一切十惡、五逆、四重諸罪，燼然除滅。若有眾生隨處得聞此大灌頂光真言二三七遍經耳根者，即得除滅一切罪障。若諸眾生具造十惡、五逆、四重諸罪，猶如微塵滿斯世界，身壞命終墮諸惡道。
以是真言加持土沙一百八遍，尸陀林中散亡者尸骸上、或散墓上，遇皆散之。彼所亡者，若地獄中、若餓鬼中、若修羅中、若傍生中，以一切不空如來不空毘盧遮那如來真實本願大灌頂光真言神通威力加持沙土之力，應時即得光明及身除諸罪報，捨所苦身，往於西方極樂國土，蓮華化生，乃至菩提更不墮落。
復有眾生連年累月痿黃疾惱苦楚萬端，是病人者先世業報。以是真言於病者前一二三日每日高聲誦此真言一千八十遍，則得除滅宿業病障。若為鬼嬈魂識悶亂失音不語，持真言者加持手一百八遍摩捫頭面，以手按於心上額上加持一千八十遍，則得除差，摩訶迦羅神作病惱者亦能治遣。
若諸鬼神魍魎之病，加持五色線索一百八結，繫其病者腰臂項上，則便除差。若諸瘧病，加持白線索一百八結，繫頭項上及加持衣著，即令除差。
若加持石菖蒲一千八十遍含之，與他相對談論，則勝他伏。
若以胡椒、多誐囉香、青木香、小柏檀黃、囉娑惹娜等數末，治水丸如棗，加持十萬遍，便當陰乾。若患一切鬼神病種種瘧病、或毒藥中、或失音者，當以藥和水研之，加持一百八遍，數點兩眼、額上、心上，當怒加持，則便除差。作病鬼神若不放捨，即當頭破如阿梨樹枝。若諸毒蟲蛇蝎螫者，以藥塗眼即便除差。
又法以新米𡅄羅，澡浴清淨著淨衣服已，以藥和水研，加持一百八遍點米𡅄羅眼中，奮怒加持一千八十遍，則便起坐，所問皆答。欲放者，加持白芥子水二十一遍，散米𡅄羅上，即便如舊。若為貴人相請喚者，以藥點眼當往見之，則相賓敬。
白话要点：
- 听到这句真言二遍、三遍、七遍，就能除灭一切罪障。
- 用真言加持土沙一百零八遍，撒在尸陀林（弃尸的林地）里亡者的尸骨上或墓上，亡者即使已在地狱、饿鬼、修罗、畜生道中，也能得光明之身，往生西方极乐。
- 长年病黄、被鬼扰乱失声的人，可以诵真言、以手按头面心额治疗。
- 鬼神作祟的病，加持五色线一百零八结，系在病人腰、臂、颈上；疟病用白线。
- 用胡椒、多誐囉香、青木香等研末作丸，加持十万遍，可点眼治病，作祟的鬼神不肯离去，「即當頭破如阿梨樹枝」。
- 用药水点「米𡅄羅」（新死的尸体，见附录六）的眼，发怒持咒一千零八十遍，尸体便坐起来，问什么答什么；要放它时，撒加持过的白芥子水，就恢复原样。
附录六 起尸与头骨：三种文本对照
「米𡅄羅」一词，慧琳《一切经音义》为菩提流志译《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作注，写作「米嚲羅」，释为「梵語，新死人屍也」「唐云死屍也」；同书「迷怛羅」释为「唐云起屍鬼也」[42]。
「岌播羅」只见于菩提流志译本卷二十八[43]。84000 依梵文写本英译的《不空羂索仪轨王》（Toh 686）§2.1373 与这一段逐句平行[44]：
| 菩提流志汉译 | 84000 梵本英译 | 白话 |
|---|---|---|
| 「燒熏新未壞米嚲羅一千八遍，自起坐語，問所求法悉皆答之」 | 熏尸，尸起为起尸鬼（vetāla） | 新尸坐起，有问必答 |
| 「燒熏岌播羅一千八遍，得岌播羅動走自語，所問皆答任為使役」 | 「If he censes a skull, the skeleton will come alive, dance, and sing. It will run errands and perform any activity」 | 头骨走动、说话、听人差遣 |
| 加持金刚杵，「杵上放光」 | 熏金刚杵，放光 | — |
| 加持轮，「輪自搖轉」 | 熏轮，悬空旋转 | — |
| 加持五色线，「其狀如蛇蟠迴踠轉」 | 熏绳，如蛇盘绕 | — |
| 加持新瓶钵，「乃自旋轉」 | 熏瓶罐，自己滚动 | — |
| 加持剑，「放出火光」 | 熏剑，放光自动 | — |
同一部梵本 §2.951–2.955 还有更完整的起尸法：持咒者沐浴着净衣，到尸陀林，用「不空杖」触尸体右臂，尸体颤动、坐起、环顾十方；杖放在它头上，它就开口，回答过去、现在、未来一切事；用杖敲它的头，就把它放了，尸身还会化成一块黄金[44]。
附录七 佛顶尊胜陀罗尼：幢影与尘
佛陀波利译《佛顶尊胜陀罗尼经》[46]：
若人能書寫此陀羅尼，安高幢上，或安高山，或安樓上，乃至安置窣堵波中，天帝！若有苾芻、苾芻尼、優婆塞、優婆夷、族姓男、族姓女，於幢等上或見，或與相近，其影映身，或風吹陀羅尼上、幢等上，塵落在身上，天帝！彼諸眾生所有罪業，應墮惡道、地獄、畜生、閻羅王界、餓鬼界、阿修羅身惡道之苦，皆悉不受，亦不為罪垢染污。
白话：把这道陀罗尼写在高幢、高山、楼上或塔中，有人被幢影照到身上，或风吹过陀罗尼、尘土落在身上，他原本要堕恶道的罪业，都不必受。
附录八 唐密、东密、台密、藏密详细对照
| 唐密 | 东密 | 台密 | 藏密 | |
|---|---|---|---|---|
| 时代 | 8–9 世纪盛，845 年后衰 | 806 年至今 | 9 世纪至今 | 8 世纪至今 |
| 核心经典 | 《大日经》《金刚顶经》等 | 同唐密，两部为主 | 两部加《苏悉地经》 | 四部密续，重无上瑜伽（密集、胜乐、喜金刚、时轮）；宁玛另有大圆满 |
| 曼荼罗 | 胎藏、金刚两部 | 两部，「金胎不二」 | 三部，以苏悉地统合两部 | 各部密续各有本尊坛城；常见沙坛城 |
| 与显教的关系 | 依附帝室，独立成宗 | 密教在一切教法之上（十住心） | 「圆密一致」，融入天台 | 显密次第：先修显教，再入密乘 |
| 灌顶 | 弟子灌顶、传法灌顶；帝王灌顶 | 结缘、受明、传法三级 | 有灌顶体系，细节待查 | 无上瑜伽四灌顶：宝瓶、秘密、智慧、句义 |
| 入门加行 | — | 四度加行：十八道、金刚界、胎藏界、护摩，约百日 | 待查 | 四加行：大礼拜、金刚萨埵百字明、曼达供养、上师瑜伽，各十万遍 |
| 高阶修法 | 五相成身、五字严身等 | 同左；阿字观、月轮观 | 同东密，另有苏悉地法 | 生起次第、圆满次第（脉气明点）；大圆满、大手印 |
| 中心道场 | 长安大兴善寺、青龙寺 | 高野山、东寺 | 比叡山延历寺、园城寺 | 拉萨、桑耶寺等；民国时北京雍和宫 |
附录九 法器一览
| 法器 | 样子 | 意思、用法 |
|---|---|---|
| 金刚杵 | 中间握柄，两头矛尖；分独钴、三钴、五钴 | 原为古印度武器，象征打破烦恼的菩提心 |
| 金刚铃 | 一端金刚杵、一端铃，以五钴铃最常见 | 修法时摇响，唤醒诸尊 |
| 金刚盘 | 莲瓣形三角盘，三足 | 放金刚杵、金刚铃 |
| 羯磨 | 两支三钴杵十字交叉 | 置于坛上 |
| 轮宝 | 带辐的轮 | 原为印度武器，后象征佛法；放大坛中央 |
| 四橛 | 似金刚杵的木桩 | 立在坛四角，绕绳圈出结界 |
| 火舍 | 香炉 | 坛前正中 |
| 六器 | 六只小碗 | 盛阏伽水、涂香、花等供物 |
| 护摩炉 | 炉 | 炉形随息灾、增益、降伏等不同（附录四） |
| 宝瓶 | 盛香水的瓶 | 灌顶时以五瓶之水灌受者头顶 |
藏密多出的几样，据[38]：
| 法器 | 样子 | 意思、用法 |
|---|---|---|
| 金刚杵与铃 | 与东密同源 | 铃持左手、杵持右手，合表方便与智慧 |
| 普巴（金刚橛） | 三棱橛刃，柄端常作三忿怒面 | 「钉住」魔障，与本尊金刚橛相关 |
| 头骨碗 | 人头盖骨制，常镶银鎏金 | 与尸陀林意象相关的忿怒法器 |
| 手鼓 | 双面小鼓，有的用头骨制 | 用于「施身法」 |
| 腿骨号 | 人腿骨制的号角 | 用途待核 |
附录十 民国密宗回流年表（1918–1937）
| 年 | 事 | 出处 |
|---|---|---|
| 1918 或 1921 | 王弘愿译权田雷斧《密教纲要》为《密宗纲要》 | [2][10] |
| 1921 | 纯密赴高野山 | [22] |
| 1922 | 持松与大勇同赴日本 | [8] |
| 1923 年 10 月 | 大勇自高野山学成回国 | [23] |
| 1924 年 1 月 | 大勇在武昌佛学院为数百人灌顶 | [23] |
| 1924 年 5 月 | 权田雷斧到潮州开元寺传灌顶，王弘愿受两级灌顶 | [21][2] |
| 1924 | 纯密回开元寺；持松在湖北修仁王护国法会；大勇在雍和宫随白普仁改学藏密 | [22][8][23] |
| 1925 | 班禅九世到北京，白普仁任雍和宫堪布，6 月到上海修金光明法会；王弘愿赴日本根来寺随权田受法；多杰觉拔冬到杭州灌顶 | [37][35][7] |
| 1926 | 王弘愿成为真言宗第 49 世阿阇梨；多杰觉拔在汉口译出「密乘课本」；白普仁修「子母丸」 | [2][7] |
| 1927 | 王弘愿在广州六榕寺为僧尼灌顶；蔡月英事 | [3][1] |
| 1928 | 王弘愿在六榕寺北殿开始定期灌顶 | [2] |
| 1932 年 7 月 | 王弘愿在六榕寺为僧尼授戒 | [3] |
| 1932 年 8 月 11 日 | 广州传光明真言法，男 111 人、女 110 人；两天后修超度法会 | [45] |
| 1934 | 太虚受班禅灌顶；《海潮音》刊出目击者回忆的「12 小时」之说 | [3] |
| 1935 | 大醒〈高野山三日记〉刊出，记金山穆昭谈「加行期两百日」 | [36] |
| 1937 | 王弘愿在潮安去世 | [2] |
参考文献
- Saiping An，「The Reception of the Mantra of Light in Republican Period Chinese Buddhism」，Religions 14 卷 7 期（2023），文章号 818，第 4 节；原始记载见《密教讲习录》整理本（Yu 2009d，第 386 页）。 ↩ ↩2
- Erik Hammerstrom，「Wang Hongyuan 王弘願」，Digital Dictionary of Modern Chinese Buddhism（DMCB），法鼓文理学院。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 梅静轩，〈民国早期显密佛教冲突的探讨〉，《中华佛学研究》第 3 期（1999 年 3 月），第 251–270 页，第 254–258 页及注 9–14、27–32。「12 小时」一说梅静轩称出自一位目击者的回忆，注出尘隐居士〈读《答海潮音密宗问题专号》发生之感想〉，《海潮音》15 卷 6 期（1934 年 6 月）。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 「東密」，Kotobank（日本大百科全书等）。 ↩ ↩2 ↩3 ↩4 ↩5 ↩6
- 「Chinese Esoteric Buddhism」，Wikipedia（引 Geoffrey Goble、Charles Orzech 等）。 ↩ ↩2 ↩3 ↩4 ↩5 ↩6
- 「台密」，Kotobank（大辞泉、日本国语大辞典、日本大百科全书、世界大百科事典）。 ↩ ↩2 ↩3
- 法称（韩同），《民国六十年来之密宗》，1971 年 10 月应中国佛教会之约撰写，油印，1972 年排印。作者为藏密信徒，所述为信徒立场。 ↩ ↩2 ↩3 ↩4 ↩5
- Ester Bianchi，「The Tantric Rebirth Movement in Modern China: Esoteric Buddhism Re-vivified by the Japanese and Tibetan Traditions」，Acta Orientalia Academiae Scientiarum Hungaricae 57 卷 1 期（2004），第 31–54 页。 ↩ ↩2 ↩3 ↩4
- 同 An 2023，摘要。 ↩ ↩2
- 译本出版年据 DMCB；Bianchi 2004 作 1918 年，待核。 ↩ ↩2
- 「Tibetan Buddhism」，Wikipedia。 ↩
- Alexander Berzin，「The Differences among the Four Classes of Tantra」，Study Buddhism。 ↩ ↩2 ↩3
- 「Ngöndro」，Wikipedia。 ↩ ↩2
- 「Taizoukai mandara」，JAANUS: Japanese Architecture and Art Net Users System，哥伦比亚大学。 ↩ ↩2
- 「金剛界曼荼羅」，Kotobank。 ↩ ↩2 ↩3 ↩4
- 善无畏、一行译，《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大日经》），《大正藏》第 18 册，第 848 号，卷一〈入真言门住心品〉〈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CBETA。 ↩ ↩2 ↩3
- 一行，《大毗卢遮那成佛经疏》（《大日经疏》），《大正藏》第 39 册，第 1796 号，卷三。CBETA。 ↩ ↩2 ↩3 ↩4
- 「大日如来」，Kotobank。 ↩ ↩2
- 不空译，《金刚顶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大教王经》（三卷本《金刚顶经》），《大正藏》第 18 册，第 865 号，卷上。CBETA。 ↩ ↩2 ↩3 ↩4
- 「五相成身观」诸名目，据台湾大学佛学数位图书馆书目与佛门网佛学辞典。 ↩ ↩2
- 「Gonda Raifu 權田雷斧」，DMCB。 ↩ ↩2 ↩3
- 「Chunmi 純密」，DMCB。 ↩ ↩2 ↩3
- 「Dayong 大勇」，DMCB。 ↩ ↩2 ↩3 ↩4 ↩5
- 「灌頂」，Kotobank（大辞泉、日本国语大辞典、世界大百科事典、日本大百科全书、不列颠国际大百科事典）。 ↩ ↩2 ↩3
- 茨城县立历史馆，「六地蔵寺の聖教と灌頂」展示资料。 ↩ ↩2
- 「結縁灌頂」，Kotobank。 ↩
- 高野山真言宗东京别院，「結縁灌頂」新闻稿，共同通信 PR Wire，2019 年 3 月。 ↩ ↩2
- 「四度加行」，Kotobank；やすらか庵、聖徳派加行道場介绍页。 ↩ ↩2 ↩3
- 《十八契印》，《大正藏》第 18 册，第 900 号。CBETA。 ↩ ↩2 ↩3
- 不空译，《金刚顶莲华部心念诵仪轨》，《大正藏》第 18 册，第 873 号。CBETA。 ↩
- 法全集，《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莲华胎藏菩提幢标帜普通真言藏广大成就瑜伽》（《青龙寺仪轨》），《大正藏》第 18 册，第 853 号。CBETA。 ↩ ↩2
- 不空译，《金刚顶瑜伽护摩仪轨》，《大正藏》第 18 册，第 909 号。CBETA。 ↩ ↩2
- 「密教法具」，Kotobank。 ↩ ↩2 ↩3 ↩4
- 真言宗丰山派金刚院，「ふしぎな密教法具」。 ↩ ↩2 ↩3
- 同 An 2023，引 Erik Schicketanz 2014 年著作第 407–408 页：1925 年王弘愿赴日本根来寺随权田受法。 ↩ ↩2
- 同梅静轩 1999，注 43：大醒〈高野山三日记〉，《海潮音》16 卷 8 期（1935 年 8 月），第 58–65 页。 ↩ ↩2
- 「Bai Puren 白普仁」，DMCB。 ↩ ↩2 ↩3
- 「Ritual Dagger (Phurba) and Stand」，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Damaru」，Wikipedia。 ↩ ↩2
- 「陀羅尼」，Kotobank。 ↩
- 不空译，《不空羂索毗卢遮那佛大灌顶光真言》，《大正藏》第 19 册，第 1002 号。CBETA。 ↩ ↩2 ↩3 ↩4 ↩5
- 「光明真言」，Kotobank。 ↩
- 慧琳，《一切经音义》，《大正藏》第 54 册，第 2128 号，「米嚲羅」条（释菩提流志译《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CBETA。 ↩ ↩2
- 菩提流志译，《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大正藏》第 20 册，第 1092 号，卷二十八。CBETA。 ↩ ↩2
- 84000 翻译组，The Sovereign Ritual of Amoghapāśa（Toh 686），§2.1373。 ↩ ↩2 ↩3
- 同 An 2023，第 3、4 节；所引王弘愿著述与灵验记，原出震旦密教重兴会《密教讲习录》（整理本 Yu 2009b、2009c、2009d）。 ↩ ↩2 ↩3 ↩4 ↩5 ↩6 ↩7 ↩8 ↩9 ↩10 ↩11
- 佛陀波利译，《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大正藏》第 19 册，第 967 号。CBETA。 ↩